信書與信人

王躍文

　　我近來讀書興味大減，原是我對讀書的意義越來越懷疑了。年輕時唯讀書是崇，為求道解惑。有時是帶著問題到書中去找答案，有時是已有答案仍要去書里求證，自然也有只為尋樂子讀書的時候。我不愛讀金庸，卻讀過他的《笑傲江湖》。華山劍宗元老風清揚傳授令孤沖劍法，教導(dǎo)他以無招勝有招，一切順其自然，行乎其不得不行，止乎其不得不止。我讀到此處，悠然心會：“這豈不就是我想要的人生境界嗎？”如今想來，我其實在年紀輕輕時就做了個時時心虛的懶人。

　　孟子說盡信書則不如無書，我卻很長時間寧可信書，不愿信人。我似乎覺得，被書騙了只當玩輸了一回游戲，而被人騙了卻會十分難過。我現(xiàn)在也慢慢習慣被人騙了，但早些年我會處處疑人提防上當。有年秋天，正是菊黃蟹肥，妻打電話給我，喜滋滋地說：“我買了幾只大閘蟹，全是母的?！蔽艺f：“我敢肯定，全是公的。”“你怎么知道？”“你不認得蟹的公母，肯定就全是公的?！蔽一貋硪豢?，發(fā)現(xiàn)妻買的果然全是蟹和尚。妻說：“我要那師傅全給我挑的母的呀！那人看上去很老實的?！蔽艺f：“有些人的話，你反著聽就對了?！闭f罷，我在紙上畫著“團臍”和“尖臍”，告訴她怎樣識別公蟹母蟹。

　　反著聽話，有時就是管用。有年，我同朋友泛舟大理洱海，遇見一船鸕鶿。鸕鶿捕魚早已久違，觀之似有古趣。朋友是本地人，一時性起，想買幾只鸕鶿養(yǎng)在自家水庫里。漁翁說：“母的貴些，公的便宜些?！迸笥颜f：“我想買五只母的，兩只公的?！睗O翁甚是憨厚的樣子，拿竹篙點給我們看：“這些是母的，這些是公的?！闭f罷就提著鸕鶿脖子，一只只捉了過來。我突然來了“靈感”，忙說：“我們只要公的，不要母的！”朋友被我弄糊涂了，奇怪地望著我。不料漁家馬上反悔，不肯做這樁生意了。朋友這才恍然大悟：“差點兒上當了。”

　　然而稍稍有了些經(jīng)歷，便知道被人騙總是免不了的，大可不必為此生氣。反過來又覺得被書騙了有時會更慘。只要不是終身大事，被人騙不過一時一事，被書騙卻可能誤了一生一世。我現(xiàn)在總想自己胸無大志，得過且過，也許就因年輕時讀多了老莊，卻又只是一知半解。當然，這也許是個托詞。

　　讀書最可貴的是質(zhì)疑，可真讀起書來卻很難做到。有些書未必就是好書，可讀起來讓人著迷。這些書有陷阱，你來不及質(zhì)疑就掉進去了。等你清醒過來時，卻早被騙過一回了。一本明知道不好的書，就算你有耐心質(zhì)疑著讀下去，也無多大意義。一輩子把生命才情消磨在別人的喋喋不休里，最多也不過替別人披金剔玉，實是不值。何況如今很多書讀下來，真不知沙礫金玉各有多少。

　　可讀書就如吸毒，一旦成癮很難戒掉。歐陽修秋夜讀書，聞有聲自西南來，大呼“異哉”，而書童看到的卻是“星月皎潔，明河在天，四無人聲，聲在樹間”。歐陽修還在縱情悲秋，童子卻早已“垂頭而睡”，夢到爪哇國里去了。我少時讀《秋聲賦》，不懂歐陽公為什么要那樣寫童子，豈不是孺子不可教嗎？原來能否聽懂秋聲，都在人生歷練。童子年少，世事不諳，無憂無慮，怎能聽出秋聲的慘淡肅殺？

　?。圪p析］

　　古人講究開卷有益，因此，陳壽嘗言：“一日無書，百事荒蕪”；于謙嘗言：“書卷多情似故人，晨昏憂樂每相親”；劉向嘗言：“書猶藥也，善讀之可以醫(yī)愚”……但本文作者卻獨樹一幟——“對讀書的意義越來越懷疑了”，觀點之新奇，不覺令人咋舌。

　　然而，當你細細讀罷此文，才知道，作者看似偏激的背后，卻是對美好人情的殷殷呼喚，以及對文化哲理的深深思考。

［思考］

1．作者為什么說“我其實在年紀輕輕時就做了個時時心虛的懶人”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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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．作者認為“被書騙了有時會更慘”的原因是什么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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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．文章第二、三段講述了兩個故事，在文中有什么作用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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